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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西师范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 2001年9月 第30卷第3期
文化观照中的宋词马意象
许兴宝
(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,陕西西安710062)
摘要:宋词马意象的生成,包含着传统文化因素和时代趋尚的密码,也有词体文学自身需 要的机缘。宋词马意象又与传统诗文中的马意象有诸多不同之处,应予关注。
关键词:宋词;马;意象
中图分类号:I207.23 文献标识码:A 文章编号:1000-5293(2001)03-0119-06
宋词出现马意象约1 800次,使用过马意象的词人约345位。较多使用马意象的词人是 张先、柳永、苏轼、晏几道、黄庭坚、晁端礼、贺铸、晁补之、周邦彦、陆游、赵长卿、辛弃疾、魏了 翁、刘克庄、吴潜、李善伯、吴文英、陈允平、刘辰翁、周密、蒋捷、张炎等。其中辛弃疾约76次, 吴文英约55次,刘辰翁约42次,刘克庄约36次,贺铸约30次。宋词中的马意象深含着词人 心中的灵光,隐现着时代的趋尚,积淀着深厚的传统文化基因。
1.中国古人早有奉马为神的传说。据载,马神名步,故称“马步”。古人视马步为祸 害生马之神,为了避害,历代均有奉祀。马又是人类早期耕战必备之物,很早就对马崇奉与祭祀。《古今图书集成·神异典》记,周代官方就规定了祭祀马神的制度。春祭马祖,马 祖即指天驷星,或房星,《孝经》所云“房为龙马”即是注释。夏祭先牧,即最早驯化野马之神。 秋祭马社,即厩中之土示。古人曾云:“阜厩所在,必有神焉”,故祭马社。冬祭马步,因马人厩 中,必有神在,故必祭之。隋时仍沿此习,唐代、辽代、宋代均于四时必祭马神。
《山海经》里出现了人身马首的马头娘蚕神形象。荀子《蚕赋》将马头娘蚕神描绘为身柔婉 而马首高昂阔视的特有形象。三国时马俨《太古蚕马记》则编撰了民女与马相恋最后变为蚕的 故事,《搜神记》对马俨之说进行了较为系统的梳理,形成了完整的故事。唐代许多寺观中塑造蚕女像以祭祀祈蚕。《神女传》也有类似《搜神记》的记载。
古人爱马,宋人王应麟在《三字经》中说:“马牛羊,鸡犬豕,此六畜,人所饲”,将马列于六畜 之首。帝王多爱马,周穆王有8骏,秦始皇有7骏,汉文帝有9骏,汉武帝有4骏,唐太宗有6 骏。武将爱马,关云长视10.个美女不如一匹赤兔马,谢安石、曹彰均有爱妾换马之举。画家爱 马,曹霸、韩干等人均以画马出神名扬于世。雕塑艺术家爱马,如始皇陵的马俑,汉代的青玉马 首、铜鎏马,东汉的马超龙雀,唐太宗的昭陵六骏,唐三彩双马等,均成了稀世珍宝。古籍里还有许多关于马的传奇故事,为马增添了诸多灵性,寄托着人类对马的深厚情谊。
古人爱马情也渗人各类典籍的创制中。《庄子》中马意象不少于30次,还专有《马蹄》一 章,又以“马生人”、“万物一马”等语表明其物种起源观。《老子》贵柔、贵静,但也不废马之阳刚 风神,出现马意象约3次。《说卦传》以乾马坤牛立论,好以马喻诸多事物,与《周易》(出现马意 象约9次)同。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中亦有较多马意象。汉代后,许多文人营构大马意象。汉武帝 《天马歌》、汉乐府《天马》、谢庄《舞马赋》、曹植《白马篇》、隋炀帝《白马篇》、杜甫《房兵曹胡马》、 李贺《马诗》、曹唐《病马》、韦应物《调笑令·胡马》、王安石《死马》、苏轼《韩干马十四匹》、张耒 《题韩干马图》等均为渗人作者情性的成功作品。
过汉宋而回视先秦,文学作品中显示马意象的轨迹变化较明显。以《诗经》为例,《载驰》、 《载驱》、《四牡》、《白驹》等篇可称大马意象①之作。作品中大马意象多显示马本体的威仪与 气派,难见象外之象,带有早期诗赋法多于比兴的特征。《楚辞》里没有大马意象,但小马意象 中的比兴成份增多,马成了作者性情中物。自汉宋诗文一路向上,马意象中可多见作者性情, 韵丰味厚,根叶深茂,非仅止于酸或止于咸。宋词马意象的构设就是基于上述文化底基之上, 但表现出的内在精神,却显见相异之处。
2.宋词中马意象很少有大意象,所见当数张炎《清平乐·平原放马》。此词有唐宋诗 构设大马意象优长,以马喻指贤才、志土,寄托了往日繁华难再之情。在更多作品中,马意象为小意象,与诗形成鲜明对比。词人构设大马意象输于诗,点画马之小意象却见功力, 标示小意象之语词外壳可见“万乘”、“征鞍”、“揽辔”等120余种,还有以抽象的“马”字与其他 意象构成以马为中心的复合意象,形成受动马意象。宋代词人在构设马意象时,使用了较多修 辞手法,“万乘移天仗”[1](和岘《十二时》)赋笔中有夸张,“沙路马蹄轻”[1](毕大节《满庭芳》)用借代笔 法,“迢迢匹马东去”[1](柳水《鸽桥仙》)正笔实写,“玉龙嘶断,乱鸦惊起无数”[1](葛长康《爵江月》)用 传统比法,“I旧时裘马行歌事”[1](徐宝之《桂枝香》)则为繁句简缩。
征鞍、征骖、征辔、征骑、征鞭类意象,冠征旅字以体艳情。宋代疆域扁小,加以文人少涉边 事,宋词少写边旅属预料中事。但词人又不甘心边旅寂寞,常借“征鞍”类马意象弘扬词场。叶 梦得《临江仙》“闻道今年春信早”,吕直夫《洞仙歌》“征鞍带月”均以马意象参写离情别绪。“征 鞍”即“行鞍”,唐圭璋解“征辔”为“行人的坐骑”[z](P150),可见,“征”与“行”相通。又《说文》: “延,正行也,从是,正声。征,延或从彳。本义为远行。”《尔雅·释言》:“征,行。”《楚辞·离骚》: “济沅湘以南征兮”,王逸注:“征,行也。”杜甫《北征》:“杜子将北征,苍茫问家室”,“北征”即北 行。《汉语大词典》云“征人”即“远行的人”。陶渊明《答庞参军》“勖哉征人,在始思终”,宋人 楼钥《荆坑道中》云“古涧随山转,征人趁水行”均用此意。
信马归来,垂鞭信马,闲街信马,随车信马类马意象,写游情后的惬意,对往事的深情眷念, 热肠燥动缓释后的坦然。“小曲深坊闲信马,掩朱扉悄悄”出晁端礼《安公子》,全词以重阳俊游 为首,旋即转人对“千金买笑”的回忆。而今“樽前人老”,“卢郎年少”的信马闲游,又引起词中 主人翁多少眷念呢?但愿人人青春永驻,答案在祝愿中自然亮出。黄庭坚《蓦山溪·春晴》尾句 结以“天涯远。信马归来晚”,精神与晁词出于同一种情结,不可以偶然论。张先《木兰花》云: “楼下雪飞楼上宴,歌咽笙簧声韵颤,尊前有个好人人,十二阑干同倚遍。帘重不知金屋晚,信
①大意象即整体意象,小意象即个体意象。
马归来肠欲断。多情无奈苦相思,醉眼开时犹似见。”“好人”使主人翁肠欲断,是燥动。以酒消 愁,醉卧床榻,一觉醒来,惺松睡眼仍有看见“好人”的错觉,此乃燥动的平缓延伸。事过境迁, 再加热酒过肠,几重惆怅渐渐消减,清静的平衡重新回到心房。这是一个情感流程的圆圈,有 赖于马意象的中介而得以完成。此类作品不算多,但也撑起词场一角。
万乘(骑)、千骑、五马、八马、匹马类马意象较为明显地表现群体意象与独体意象所引出的 不同艺术气势。“六军锦乡,万骑穿杨箭”[1](陈济翁《基山溪》)写的是“从驾游西苑”,属君王派头。
“千骑拥高牙”[1](柳永《望海潮》)则位降几重。“鸾辂驻跸,八马戏芝田”[1](苏轼《戚氏》)写周穆王 宾西王母事,“八马”显指“八骏”。全词只就周穆王“海西”宴游小场景着笔,未作东征西讨、阅 天下兵马的铺展,因此八马之威只与五马形成对比。李元膺《蓦山溪》“夕阳去路,五马旌旗乱” 题以“送蔡元长”,显然,“今日祖西城”与“瑶池近,画楼隐隐,翠鸟翩翩”的“海西”不可攀比高 下。比之愈下者,当见“匹马”之茕然。匹马独体意象在宋词中出现较多,可与诸多受动宾体马 意象一起,互相产生对等联想,如系马之“马”,立马之“马”等。曹勋《玉蹀躞》首句“红绿烟村惨 淡”先定基调,下以“凄凄”加浓惨淡气氛,走到关节处,一笔“匹马三游西楚”,顿见马意象后面 站立着的孤人匹夫。张榘《贺新郎》送刘澄斋制干归京,将匹马与英雄泪紧扣。利登《风入松》 将“匹马孤征”与“岁华情事苦相寻”密粘,均生出孤情幽思气氛。
嘶骑(马嘶)、马跃、白马游缰、飞骑、骄马(马骄)、流汗马、马踏春风类属动态马意象。宋词 中马嘶声态意象较多,仅吴文英词中就出现9次。马是善鸣之畜,其声高吭幽长,有雄纠之气。
马嘶于行进关键处出之,如出发之际、遇险之际、旅程结束之际。马的嘶叫有时表示对主人的好感,有时是遇险的信号,有时表示出行的兴奋,有时也表示任务完成后的欣悦、长途远涉的困 倦、求食思饮的企盼、求偶未得的焦燥。吴词写声态马意象,处处传情。“禁门嘶骑,宦游熟处”[1](《水龙吟·寿梅津》)符合马到熟处鸣叫习性,显示出主人对宦海生涯的厌倦。《庆宫春》则表现 对“征尘”的反感。参“春夜”与“马嘶”合看,可知此处马意象并非虚设。“马跃”与“飞骑”显示 了马意象中寓含的铮铮活力。传统词论认为词具软美纤秀特征,但后人亦有论“词须气象壮 阔”者,沈样龙《论词随笔》云:“词于清丽圆转中,间以壮阔之句,力量始大,玉田词往往如此,五 言如'月在万松顶’,七言如'衰草凄迷秋更绿’等句,皆气象壮阔,不作纤纤之态,但可付女郎低 唱也。”豪放词有力度美,有些婉约词也有骨气挺拔之语,一些非豪非婉之词更少不了刚性因 素。“花探都门晓,马跃芳衢阔。宴罢东风,鞭梢一行飞雪”[1](张先《少年游》),写鞭起马腾,溅飞 雪浪迹,显见天高地阔,远非小桥流水所能笼括。吴文英《水龙吟·赋张斗墅家古松五粒》气象 不凡,境阔云远,造景关键处出大距离飞动意象:“驷苍虬万里,笙吹凤女,骖飞乘,天风袅”,未 离飞马神骏意象。“红尘飞骑”已初见飞动气势,“雪浪堆边”与飞骑呼应,出平地波澜。“白马 游缰”属游骑类,在宋词马意象中占较大比重,与宋词多写游冶关系甚密。仇远《声声慢》以“游 鞯”代游骑,设藏莺院,游鞯践香,是游冶的注脚。“章台走马”也是游冶的同位语。姜白石曾记 “章台走马”,日后便常见其“珠泪盈把”,到人老皮松之时,方知“老去不堪游冶”[1]《《探春慢》)。游骑有时与游宦相关,王沂孙《高阳台·和周草窗越中诸友韵》感叹“游骢古道”的愁苦,显示出 游踪范围。宋词中游春之作也不少有以马意象作为主体意象刻画的作品。京镗《汉宫春》“暖 律初回”作于元宵十四日夜。值此又是立春日,时下“烧灯市井”,“星移万点,月满千街”,此时 游人如簇,趋时尚者,“轻车细马,隘通衢,蹴起香尘”,以“细马”意象连春夜之游,于此可见。越 师侠《蝶恋花》于己亥同常监游洪阳洞时作,词中写游春之适意,出“雕鞍暂系芳菲树”意象链,于词中位置较显。宋词游春主题,可用辛弃疾《菩萨蛮》“江头杨柳路,马踏春风去”句作结。由 此可看出马意象介人词篇后营造出的佳美氛围。“骄马”是马意象不同动态的综合。马之为 物,身形美观,行止有度,健马昂首、竖耳、顿蹄、嘶鸣、景尾高扬皆引人视听,为家畜中形象最俊 健者。“障泥未解玉骢骄”[1](苏轼《西江月》)总写玉骢动态令人生多重暇想。“朝罢章华骄马骤, 十万人家举手”[1](吴则礼《清平乐》)表现出无比派头,马之情态遍显精神。宋词由于篇幅所限,在 马意象构设时未能作出淋漓酣畅描绘,与诗的通篇铺写又差一码。
马上、上马、下马意象又是宋词朴素一笔,其描写情状或如茂树坠叶,坠则为二,人马分 离,成并列意象;粘则为一,人马互联,成复合意象。宋词写马上复合意象最多,别其类,有马上 醉翁、马上年少、马上征人、马上刘郎、马上戍人、马上胡儿、马上羁客、马上弓刀客、马上富贵、 马上词客、马上新人、马上飞燕、马上拨弦手等。这类复合意象未着“动”字,但全显动态情韵, 可谓词中以静衬动典范。“上马”与“下马”分别为复合意象与并列意象,所涉及的内容多与游 冶寻芳窥楼有关,情调不可谓高,然亦非放浪着笔。
宋词中的驻马、立马意象也别有情趣。黄廷璕《琐窗寒》写雨收秋晚之时,主人“驻马林塘, 还寻旧迹”,所见皆“残蕉映牖”,无奈时只得“强把碧心偷展”,所写无出寻花问柳范围。吴文英 《西平乐慢》有小注云:“过西湖先贤堂,伤今感昔,泫然出涕”,全词以即时眼见为起,继之以 “叹”、“追念”拉开词幕,充满了“人换春移”的伤感。吴词是宋词中著名的“伤痕文学”,下半阙 节节显出伤痕根由,原来有一位旧人曾于此处与词人有“立马临花”之乐,如今人换春移,只落 得“到此徘徊”,悲不可已。两词一出驻马,一见立马,二者同妙,在写静态马意象时,托出充满 无限情怀的人物形象,亦马亦人,人马合一,似天机云锦。
宋词中马意象主要是被视作生活主体来构设的,虽然有时有受动马意象的出现,但作为生 活的主体地位未变。作为视听对象的马意象,在词中多见,马意象由生活的主体似乎变成了舞 台的主体。如欧阳修写南国春早,闲人踏青,骏马发出啸啸嘶鸣,此时侧耳倾听的,正是“秋千 慵困解罗衣”的女子[1]《《阮郎归》)。苏轼《西江月·佳人》先写“错认门前过马”,紧接引出“刘郎”, 可见骑马主人为刘郎,错认门前过马的人是穿纱女子。翁元龙《倦寻芳》写“掷果墙阴窥驻马”, 窥驻马主体未显,紧视下句“醉归来,任钗云半落,绣帘慵卷”,可知窥马主体也是女子。宋词里 还有拂鞍、解辔、迎马等意象,但数量较少。
3.宋代是文化继承、总结、创新的集大成阶段,无论是在政治、哲学、历史、宗教、文 学、艺术等社会意识形态领域,还是在饮食、服饰、建筑、园林、制造等方面均有翻陈出新的气象,宋词中的马意象包含着时代文化气息。
马意象多代指男性(辕马类除外)。宋词意象有显有隐,显者直观其象而见意,隐者需在词 境的回转中察见内旨。马意象在宋词中多为隐性意象,这与宋词多用比兴象征手法、崇尚含蓄 有本质联系。在古人文化观念中,马为阳性,《说卦传》第11章说,乾卦还可以“为圆”、“为玉、 为金、为寒、为冰、为大赤、为良马、为老马、为瘠马、为驳马、为木果”,坤卦可以“为布、为釜、为 吝啬、为钧、为子母牛、为舆、为文、为众、为柄,其于地也为黑”,这大约是乾马坤牛的较早表述。 基于马为阳性的文化观念,后人编出了青衣女神嫁马而长生不老、民女嫁马而成蚕神的神话传 说。宋词中见乾马坤牛约4处,虽然有些是述道之词,但宋人一向是道俗相沟通的。马为阳性 的观念以及马性的刚烈,,造成了骑马多为男性的时代趋尚。秦观词《望海潮》写“误随车”事用 典融古纯熟,突出风流士子形象,亦不遗“两两相形”[5](P1643)笔墨,成为名篇。晏几道“金鞭美少年,去跃青骢马”[1](《生查子》)所言直截了当。“上马人扶,翠眉愁聚”[1](刘辰翁《齐天乐·戊页登 高,即席和秋崖的》)也不难识别马上主人的性别。
古代普通女子也有骑马的时候,宋词中女子骑细马(小马)为一时风尚。梅顺淑《望江南》 云:“围步帐,羯鼓杂琵琶。压酒燕姬骑细马,秋千高挂彩绳斜,知是阿谁家。”骑细马女子是酒 楼燕姬,这与南宋时期有妓女乘马迎酒楼事的记载恰合节拍。刘埙《意难忘》词上阙云:“窄衫 细马,两两相交”,写男女相别于汀柳初黄之际,离别之后,男子心中充满凄凉意绪,悔恨当初未 能以物交换作为纪念,物正是窄衫细马,可见赠女于细马,当不为世人所笑。《东京梦华录》所 记“旧日妓女多乘驴,宜政间惟乘马”之马,疑即细马。宋词中有题写杨贵妃夜宴醉归图者,其 中写到贵妃烂醉如泥:“一醉玉山倾”,被侍人“扶上马”,再由小玉双成侍奉。此为题画咏史之 作,客观地向我们显示了唐宋时期女子乘马种类之异[1](陈德武《水调歌头》)。
与马意象为男性象征主题相应的是为适应理想男性形象塑造的需要。宋代词人中男性占 绝对优势,他们的笔下活动着包括自身在内的诸多男性形象。狎妓、访艳、观赏、宦游、春游、漫 游、赴请、送别等都是文人子士抛头露面的机会。宋代重文,文士多有自命不凡心理。词人作 词时尽力渲染男性之英伟与潇散简脱,以期于耀人之时出自身辉光,设计出理想中的人物形 象,其中的一部分就是马上少年郎、马上醉翁、马上诗客、马上官人、马上清客、马上征人、马上 富贵、马上豪杰、马上英雄等与马意象紧贴在一起的男性人物。如朱敦儒在北宋时期是一位 “插梅花醉洛阳”的清客,常有“当年得意”的胜景清游。钦宗靖康元年,金兵攻占汴京,宋室南 渡,朱敦儒随之离开洛阳,辗转岭南,在粤西泷州暂住。去国离乡的悲痛,极大地震撼了词人的 心灵。在惊魂暂定之时,作《雨中花》词,深情地回忆了往日“射糜上苑,走马长楸”的俊游生活。 其词中满怀激情地刻画了英气勃勃、骏马貂裘的洛阳公子形象,充满了对昔日年少的向往,可 以看出,作一个“射糜上苑,走马长楸”的人是他心目中的理想。如今老矣!无奈中只好以刻画 人物形象作为代偿。黄庭坚于绍圣二年以修《神宗实录》不实的罪名被贬为涪州别驾,黔州安 置,开始了他生平中最为艰难困苦的一段生活。但他在穷困险恶的处境中,不向命运屈服,有 老当益壮,穷且益坚的傲兀骨气,其《定风波》下阕云:“莫笑老翁犹气岸,君看,几人黄菊上华 巅?戏马台南追两谢,驰射。风流犹拍古人肩”,切实写出了“气岸遥凌豪士前,风流肯落他人 后”[7](P154)的不服老气概,还于重阳照例饮酒赏菊、骑马射箭、吟诗填词,直追古时风流人物的 马上诗(词)客形象,自得已极。苏轼于神宗熙宁八年任密州知州,曾因天早至常山祈雨,归途 中与同官梅户曹会猎,事后写了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,其中刻画了“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 千骑卷平冈”的马上太守形象,苏轼于此最为自得,致书鲜于子骏说出了心中的惬意。
宋词中也写瘦马、病马。柳永、周邦彦、周紫芝、陆游、辛弃疾、魏了翁、黄机、李善伯、杨泽 民、陈著、杨韶父、仇远、蒋捷等人均有提及,约出现17次,而且大都有凄凉、苦愁、秋悲、憔悴、 暮秋、漂泊、猿啼、孤云、白发、苦泪、老区区、远宦、影沉沉、月淡云低、杨柳凋黄、种瓜闲客等字 眼出现,自怜、自哀、自嘲情调较浓,其用意是以瘦马意象的寒抢突出高头骏马的洒脱。
宋词中更多的是津津乐道于宝勒骄马、绿杨春系马、戏马台南、马上墙头、五马徘徊频驻、 柳阴行马、折花走马向扬州、跃马芳阴、宝马香车等颇具青春姿色和富贵气息的意象营构。两 相对比,可知词人笔下马意象丰富多姿的真实内情。宋代官方常以名姬骏马资财酬俸官员,朋 友互赠也有与官方一致者。北宋元旦朝会时,举行弓箭比赛,中的则赐闹装银鞍马。这样,宋 人欲望域限日益扩大,且把姬马之数视为人之身份标志。宋词中多视人生拥有五马当为富贵,为词人咏叹不已。卢炳《多丽》寿邵郎中词,尽谀词,献媚情,语出庸俗,但又真实地反映了时人 心态,下阙有句云:“算人生,五马富贵,朱幡画戟行春”,“五马人生”点出具体追求目标,合宋人 胃口。赵长卿《朝中措》三首均为上钱和郡、符主管、朱知录之词,垂涎于官人的“人生富贵,荣 登五马,千里荣恩”,对“风流金马客,歌鬟醉拥,乌帽斜倚”也持同样心态。沈瀛歌颂太平盛世, 写《西江月》词:“五马人生最贵,金陵自古繁华”,将人生显贵之一隅以夸赞口吻出之,羡慕之情 溢出字里行间。丘崇夸赞钱守“五马足风流”[1](《鹧鸪天》),马子严向傅尚书献“五马贵,多文富”[1](《满江红》)之语,二者内情全同。
北宋时期,官方为满足金马风流客和一般市民的消费需求,在汴京专辟马行街,繁华如锦, 《东京梦华录》有《马行街北诸医铺》、《马行街铺席》[8](P160),二条分别记其实况。马行街上夜 市极为热闹,满顺人意,吸引了众多市民,促使夜游成为时尚。无疑,马意象的选取,与马行街 的夜生活有密切关系。词具雕镂之气,多用丽字,花间词早奠基调。宋词以花间词为根基,发 扬蹈励,稍无衰减。丽字的使用,加重了宋词的贵族文学气息。词人造丽语,首先要选择华丽 意象。马之形体,亮丽富态,神情激扬,精灵敏巧,易作点染。从毛色着笔,可写骊驹、青骢、紫 骝………;从神态看,可写骏马、骄马、轻马……;从马的价值看,可写宝马;写马具可有宝鞍、雕 鞍、金辔……。用于刻画马意象的金词丽字,与温庭筠写词多用金玉字面一脉相承,构成词体 语言特点。词人描绘马意象的金碧辉煌,完全适应了词体的语言特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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